迷人的是,门罗的主题也适用于作家的生活,以及作品创作的过程。作为“局外人”的精神体验,经历过洞察、欺骗、配合、挫败,然而,现实的、理性的、抑制的区域永远也不能勒住这一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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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采访者:莉莎·迪克勒·栗野


  被访者:爱丽丝·门罗


  访谈时间:2010.10.22-2012.5.30


  爱丽丝·门罗,她的作品多半设置在她自己出生成长的,安大略省西南部,如今,她被视为英语文学心理小说最前沿的作家之一,她不断翻新的短篇小说结构拓展了我们对结构的理解。在六十多年的写作生涯当中,门罗出版了十三本短篇小说集,以及一部长篇,得过无数的奖项,包括布克奖,马拉墨德国际笔会的短篇小说终身成就奖,国家书评奖等等等等。她最近的小说《亲爱的生活》,听起来像怡人的一声叹息,忧伤混合了喜悦,这是个以写作来赞颂存在于人生经验、人与人之间不可能简化的复杂性的作家。


  爱丽丝·门罗书写普通的局外人——不快乐的家庭主妇;脸上带着一大块紫色胎记出生的孩子;老年痴呆症病人;生活在小镇,却不想融入社区平常观念的主人公——她仔细地解剖人物:谁永无休止地追求社会的认可,无论挑战或是不挑战传统的观念,会不会甘冒被身边的同伴抛弃的风险,有没有真的为了得到更广阔的生活有所行动。迷人的是,门罗的主题也适用于作家的生活,以及作品创作的过程。作为“局外人”的精神体验,经历过洞察、欺骗、配合、挫败,然而,现实的、理性的、抑制的区域永远也不能勒住这一切。


  门罗的小说主角们也许是,比如说,罗伊这样的手艺人,两个版本的《森林》都是以他为主角的,在第一个版本的故事里,他结了婚,是个快乐的广告牌画师,然而,在第二个故事中,他是个做家具的,从事翻新旧家具。在这些故事里,有些角色同门罗的父亲罗伯特·莱德劳关系密切,罗伯特·莱德劳用了一生的时光,以体力劳动支撑他的家庭,在年近七十的时候,提起笔来写作。门罗的作品中,随处可见“深藏内心的另一个自我”,这些个自我,穿越她的故事、小说集,将角色们联结在一起。当父女的角色在一起时,他们经常以这样两两的形式出现的。


  莱德劳的历史小说,《麦格雷戈盖尔一家》涵盖了对伐木生活的种种描述,1979年出版的时候,作者本人在三年之前,七十四岁的时候已经去世。尽管他毕生都是个朗读者,然而他有“莱德劳家生来的羞怯”(门罗语)。他作为一个有创造力的个体,一直活在为生活环境接受的愿望之中,犹豫不决、左右为难。他,如同他的女儿一般,描述自己过的是“双重生活”。十四岁那年,他从中学退学,在丛林里设陷阱捕猎,当渔夫,由此来逃避他父亲更加本地化的路径——耕作。门罗回忆录体的《为了生活而劳作》,把丛林中的树描绘为社区的局外人,可以这么说,丛林位于耕地的边缘。莱德劳靠养狐狸、水貂来养活他的太太以及三个孩子,他在自己设计的、错综复杂的围栏里养殖动物,围栏就在他家屋子的后头。(摘自《森林》)


  那时候,是二十世纪初的二十多年,休伦湖郡已经没有多少野外了,有一点。在1830年到1860年之间,就清理成了耕地,那时候休伦地块刚刚开放,被彻底地清理了一遍。大量的河湾挖掘,其中有进步的是修理了河道,让溪流沿着耕田奔跑,如同驯服的运河。早期的农民最恨的是看见哪怕一棵大树,赞美的是开阔的田野。男子气概抵达了这片土地,是要进行管理的,是专横独裁的。只有女人可以在乎风景,而不需要时时刻刻想着征服、产量。(摘自《为了生活而劳作》)


  门罗谈写作

  栗野:有的时候,您的故事写的就是写作本身。


  门罗:有意思。我不介意你这么想。我不是这么写的,不过……


  栗野:不过您是这么读书的?


  门罗:我的写作就是很清楚的日常生活,非常重要,因为它们对我就是非常的重要。


  栗野:非常重要的日常生活……先谈谈您的写作过程吧?


  门罗:我写作很慢的,对我而言,写作很难,几乎是永远很困难。我的写作很稳定,真的,自打我二十岁开始,现在,我八十一岁了,我的生活规律就是清晨起床,喝点咖啡,开始写作。之后,我休息一会儿,吃点东西,继续写作。认真的写作在上午完成,起初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,我只能写三个钟头。我经常重写,我重写了,我觉得可以了,就送出去了,结果我想重写更多的地方。有时候,对我来说,就因为两个词很重要,我就能把一本书要回来,把这两个词放进去。


  我开始的时候是想写长篇小说的,我之所以写短篇小说,是因为所有的时候,我都只能这样写。很久了,我不需要再照顾家庭,不用带孩子了,不过,省下来的时间,写长篇小说还是不够。隔些日子,我觉得故事好象成形了,居然是个相当不同寻常的故事,通常都是一个长故事的结构——就是我想写的,在这个故事空间里,我可以说我想说的话。一开始是很艰难的,因为短篇小说是一种大家早已限定了长度的形式。他们想要的就是短故事,而我的故事相形之下,就实在太不一样了,可以这样讲吧,它们继续,继续,告诉你不同的事情,接着依此类推。我从来不知道,或者至少说,我通常不知道故事该多写多长。不过也无所谓,总之它需要多少空间,我就给多少空间。不管怎么样,我其实无所谓现如今,我写的东西是故事,分类是故事还是什么,就是篇虚构,就是这样。


  栗野:您是个感情丰富的作家,您还写诗吗?


  门罗:哦,时不时的,也写。我喜欢诗意,不过,你也知道,当写文章时,就得小心着点,不要让文章变成刻意的诗意,对诗意还得保持尖锐,这也是我现在喜欢的写作方式。我喜欢这样的写作方式,我也不是很清楚,是不是这样的方式有点吓人?


  栗野:我印象里,你对民间故事非常感兴趣。


  门罗:是啊。人自己从来不知道会对什么感兴趣,一切都不是提前决定的。突如其来的,你意识到,这是你想要写的东西。所以,我自己不会这么认定我自己的,不过我听了很多说书人的故事,从中得到了它们的格调,试着想写下来。我也会想,为什么这种故事对大家这么重要?我想,现在人仍旧能听到很多的故事的,人们讲故事,是想讲述生活之中的怪诞。我就喜欢收集这样的故事,看看它们准备告诉我什么,或者我会怎么处理它们。


  栗野:我从哪里读到过,民间故事被认为是女人讲故事的形式。


  门罗:我估计这种说法是真的吧。女人们不那么认真的,即便女人学会了书写,能够写作了以后,也许仍然在讲故事。你看,女人大把的时间是聚在一起的,她们过去一向这样。我都能记得,要是家里有大规模的晚餐,女人就得在一起干活喂饱男人。男人在田野里干活,等他们进屋的时候……对了,我说的是我的童年,女人就得伺候他们一顿丰盛的晚餐。在女人之间,大餐、美食都是有了不起的自豪感的,然后,你就得到了堆积如山的碗啊碟啊的要去洗。这所有的过程,女人都在和其他女人讲话。这是很重要的事儿。


  不过,当然,这样的事儿,现在已经全过去了。这是老派的方式,乡村的方式,我都不知道现在的女人是不是还这样聊天。现在的女人互相还聊天吗?环境还鼓励她们闲聊吗?不过,不管在哪里,女人聚到一起,我以为,就会有讲故事的动力,就会有种冲动,互相说着,“为什么你觉得真有这事儿?”“说起来,这难道不是件奇怪的事儿吗?”或者是,“这到底什么意思啊?”也许,女人有种天然倾向,想通过语言解释生活。不过,我认识的许多女人,也没这种冲动。她们觉得往前走比较好,做你该做的事儿,可能对这些事儿没有好奇心吧。


  栗野:我好奇这是不是你之所以选择短篇小说形式的视角,或者是短篇小说选择了你的原因?


  门罗:可能是这样。我喜欢和人打交道,和人聊天,同人们接近带来的惊喜。对我来说,这一切非常的重要。会发生的都是你未曾预料的。《逃离》其中一个故事,婚姻在困境之中的女人决心离开她的丈夫,有个非常理性的年长女性支持她,她就真的这么做了。然而,当她试图逃离时,她意识到,她就是做不到。离开是明智的,她有一大堆理由这么做,但她就是做不到。怎么会这样?这就是我要写的东西。因为我不知道“怎么会这样”。所以,我必须得留心,这其中有东西是值得留心的。


  栗野:你的作品,主题是贯穿的,主题跨越了一本本的小说集,把你的故事联结在一起。我想《逃离》这个标题,也能替代《亲爱的生活》里的一些小说题目,比如说,《火车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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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门罗:哦是了,是的。这个故事这么吸引我,因为我觉得有时候人就是不明白自己必须做的事儿。我的意思是说,主角杰克逊,他实际上必须要从人的纠缠里逃脱。他不知道为什么,然而当他们靠近的时候,就发生了。这其中有性的元素,但不是唯一的元素,我想有些人就是这样的。


  栗野:《亲爱的生活》里,我想其中有一个角色是真的从生活中得到她需要的,贝尔,也是《火车》里的。


  门罗:哦是的是的是的,我想她是得到了。她是个幸存者,有几分奇怪,因为有那么多事儿和她作对,让她陷入困境。不过,我想世界上就是有这样的人,给什么就拿什么,拿到什么都能创造出神话来。换句话说,她从不认为自己的生活有所残缺,她觉得这样很有意思。大部分人会觉得这样的生活是巨大的损失,她的阶层理应有的生活,她并没有——她不结婚,有很长的时间,她毫无性欲。还有,她并不是仅仅是应付这些事儿,而是把一切都编织进了属于她自己的生活之中。我以为,她其实是一直这样做的。我也认识这样的人。我认识的这类人,似乎,嗯,有某种天赋,在某种程度上保持快乐、兴致盎然的状态。像你这样的人。像我这样的人,我想,就传统的多了。


  栗野:我觉得,你的小说《不存在的优势》提供了关于你的成功的一个视角。当你描述贝尔的时候,我以为,她的成功和你的成功有相似之处。面对的那些困境,你也都有,而你把这些都转变成了写作的机会。


  门罗:就是这样的,不过我也很走运的。要是我再早一代的时候出生,农民的女儿什么机会也不会有。但我这一代,已经有了奖学金。并不是鼓励女孩子去争取奖学金,但至少你可以去争取。很小的年纪,我就可以想像,我会当个作家。提醒一下,那时候,别人根本不会这么想,根本不会在那种环境里这么想。但这种想法仍然不至于是完全异想天开。我小时候,要做很多体力活,因为我妈妈做不了。即使这样,我也没有变迟钝。我觉得,某些方面,我的运气是真好。如果,假设我出生于一个教育良好的家庭,就说是在纽约吧,那里的人都知道写作,整个世界简直都在写作,诸如此类,我就会完全消失了。我会觉得,“哎呀,这事儿我干不了。”但是,我生活的人群,根本没有人想过写,我就有能力说了,“哦,我能写啊。”


  栗野:在《亲爱的生活》里,你探索了你与父母之间的矛盾。爱、恐惧、憎恨,全是这样的内容。在你的后期作品里,你始终回溯,回溯与父亲的关系,他曾经是颇有建树的作者,一个高度敏感的人,终身都是个朗读者。


  门罗:他是的,是的。


  栗野:是这么一个人?在您的许多故事里,一个对你这个成长之中的作家而言,像幽灵,像另一个我的人?不过另一方面却有个不可动摇的元素,你始终不能放弃的事件,就是在你长大的过程中,他用皮带揍过你。


  门罗:是的。我自然可以说,“哦,当然了,在那个年代,这是件普通的事儿啊,我认识的大部分人都时不时的挨揍的嘛。”那时候,打孩子一点也不会被责备,孩子不打不成器,这是自然而然的。再说了,贫困,还需要孩子干活来支撑生活,对我来说,这可不全是孩子成长之中有趣的部分。现在的孩子不一样了。这一切都是很实际的,都是一定要这么做的。不过,挨揍很恐怖,也许,有人会说,有害的,我没法这样想,因为我不……我仍然感觉到排斥,感觉就像针对我发生的某种恐怖行为。感觉自己很卑贱,挨揍就是这种感觉。不过,我还是能意识到,这就是那个时代会发生的事儿,你不可能从时代里逃脱。但是,也不能就因为那个时代正常,就不去找原因,为什么?了解他们需要什么,为什么他们会按照一定的行为模式去行事,那年代养孩子,从某方面来说,不是时间或者金钱的问题。还有就是,不会给孩子时间回嘴,或者大嘴巴的废话。不会忍受这样的,因为首要的,肯定是要赚够生活,生活在每个人都必须劳作维生的地方,人当然要对家有用。而我是个非常叛逆的孩子,至少说,我有这样的想法,我渴望走出去,谁我都会顶撞,一切都和家里的要求背道而驰。


  栗野:你和母亲的关系也是矛盾的。


  门罗:那就更复杂了。因为我主要是像我的父亲,不像我妈妈,她对此是很悲伤的。


  栗野:因为她的病?


  门罗:不,真的,和她的病没有关系。要是没有她的病,情况也许会更糟糕。她想要的是个非常非常乖巧的小女儿,能顺从,聪明,但是顺从,可以背诵,不要提问。


  栗野:以及,她在诸多方面,